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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机器

摘要:他以为时间就会就此跌入虚无,他们将永远这样走下去,可他有那么一瞬,竟想着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这样永远重复着迈上另一个阶梯似乎和他将要迈入的生活并别无二致。

正文:

他总能看到那个女孩。

在市立图书馆有些过头的冷气里,她在角落,书架间,一进门的地方,捧着封面各异的厚重的书微皱着眉,像是一幅静止的画,淡彩,寥寥几笔而面目模糊。

七月的图书馆似乎有些冷清,所以他总能注意到她。而他并没什么兴趣与她搭话,毕竟,面对一整个图书馆的书,任何人或事都会在对比之下显得无趣。

七点钟本不该是天黑的时间,而他读书读得入迷,并没注意到天色的阴沉异样。于是在闭馆的时间被暴雨堵在门口也再正常不过。于是在闭馆的时间被暴雨堵在门口的时候遇到她也再正常不过。

她穿简单的白色衬衫T恤,领口处是神奈川巨浪,下摆收在高腰的牛仔蓝短裤里,黑色的稚气的皮鞋,长发垂在身后,并不能让人想到恬静美好之类的形容词,反而多是单薄清冷。

闪电伴着滞后的雷声劈开乌云的时候,他看到饶有兴味地盯着暴雨的她毫无防备地被吓得条件反射地一抖。

“每天都来看书啊?”他忍着笑随便找了一句本可以换作陈述句的问句来搭讪。女孩漠然的看了他一眼,回头继续盯着并无美感的暴雨闷闷地应着,“嗯。”

“最近在看什么?”他看了看因为密集而显得浑浊的雨,发现并无乐趣,于是不死心地继续问。

“随便看看。”她的回答甚至因为看雨看得入神而有点滞后。于是他也就收声,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雨,心想这样的暴雨总会停得很快吧。

“你有没有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一个谎言,从原因到结果,没有过去也没有终点,你看到别人在跑于是就跟着跑,可是没人知道为什么要跑。”又一声惊雷的余音尚在的时候女孩突然说。

“嗯?什么?”他不知是雷雨声的干扰,还是被眼前这个看起来完全没有兴趣一下子说这么多话的女孩的话吓到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都是假的。父亲欺骗儿子妻子欺骗丈夫女儿欺骗母亲,于是好让这个物种看起来井井有条地运转下去。可是为什么,没有人能说出来是为什么,”她转向他,背后图书馆屋檐下的白炽灯周围绕着飞蛾,“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那为什么要跑。关键是所有人都信了,即使有那么一两个——啊,一百年也就是那么一两个——提出了怀疑,也好像是这灯的灯丝烧坏的过程中细小的嗡嗡声,始终被暴雨覆盖着。然后灯啪的一声熄灭了,会有工人过来换掉,于是人们继续若无其事地互相欺骗下去。”

“我好像……好像懂了一点儿你的意思,你是说大家都在无意识地生和死,然后为了保证人生的意义不被怀疑,就用一个谎言来掩盖……是这样?”他试探着问,试图跟上她的思路。

“你还算聪明。”她听完有些戏谑又傲然地撇出一抹敷衍的笑。

“那你觉得这个谎言是什么?”他强压着心中升腾起的对那抹笑的厌恶。

“那个谎言是:人生是有意义的。”她好像在惊讶他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啪!”女孩突然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在眼前晃了一下。

她背后的白炽灯应声而灭,原本飞得不亦乐乎的飞蛾们一瞬间有些茫然。

“你还算聪明,所以还会再见到我的。”说完她跑出屋檐。女孩越跑越远,渐渐地变成地平线上一个小白点。他盯着女孩消失的尽头,没回过神来,不然肯定会为和这熄灭的白炽灯一同停止的暴雨而感到讶异。

暴雨过后照常是热得诡异的晴天,太阳像是要爆炸了一样,树上的蝉吱吱地叫着,仿佛马上就要被烤熟了。

图书馆的兜头冷气对于他来说就是溺水者的第一口空气。他漫不经心地走着,目光一行行掠过层层的书脊,却诧异地看到视线平行之处出现了一双晃晃悠悠的黑皮鞋——她竟然坐在书架顶上,稚气地荡着腿,抱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微皱着眉并没有看见他。

“喂……”虽然空荡的图书馆除了门口怏怏欲睡的工作人员只有他们两个,他还是压低了声音说。

“嗯?”她从书架顶上看下来,逆着光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嗨。”虽然看起来完全对他没有兴趣,她还是迅速地背过身来,踩着一格一格的书架爬了下来,厚重的书被留在了书架顶,白衬衫领口是两个鹿角蜿蜒的威严雄鹿头,同前日一样的短裤一丝不苟的收紧着衬衫下摆。

“怎么跑上去了?”他看着对方故作严肃的脸,觉得有点儿好玩儿又有点儿新奇。

“上面静。”她并未理会他的类似玩笑的语气,而是认真地答到。

“图书馆只有你一个人吧之前,哪里都很静啊。”这个答案倒是最出乎意料的一个。

“书。书它们很吵。”她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是无辜和不耐。

“书?”他盯着她衣领上的鹿的眼睛,一时间有些失神。

“你听不到吗?它们都在讲故事啊,讲写在它们身上的故事。马尔克斯的书是声音拖拉低沉的老人,身上有檀香和茉莉味儿;麦卡勒斯的书是抽烟的中年女人,娓娓道来不徐不缓;太宰治的书是迟疑的年轻人,总在停顿……它们太吵了,各自在讲自己的故事,害得我看不进去书。”她急切的、又像是因为他竟然不知道这件事而困惑地对他讲。

他不知该接什么好,似乎很遥远的以前,他也曾听到过那些喧嚣的声音,可是是多久的以前呢,模模糊糊的,想不起了。

正当他在有些尴尬的沉默里疯狂地试图搜寻一个话题时,口袋里手机的震动适时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默默按掉电话,听到对方几乎有点儿多管闲事地冒犯地问“是谁呀”时,他暗自因为不用因接不上女生奇怪的话题而松了一口气。

“女朋友……”他话音未落便被打断,“哈!你有女朋友!”她眼睛亮闪闪的,一眨一眨都是狡黠的溢出来的光,“她和你想的不太一样吧,你曾经也想认识一个瑰丽到让人讶异的人,幻想她读你读的书想你想的事,幻想她脑海里有一个星空和一个大海,带着你一圈一圈的走进漩涡便再也回不来,可是最后你还是找了手机里的这一个,温和,对你好,关心化妆考试与电视节目,也读书,却也觉得真实世界似乎更加可贵——且不说这个荒谬的真实世界到底是否存在了。你不甘心,可是想想也就这样好了,大概幻想中的那个人并不存在吧。是不是?是不是这样?”

“好像……差不多吧。”他看着眼前这个嘴角带着傲气与不屑的小鹿样的女生,很想反驳些什么,却还是说出了肯定的语句。“那就是了!”她“啪”地打了一个响指,“就是那时你听不到书的声音了的,对不对?”

啊!是了!像是有人拧亮了一盏小小的台灯能够让他看到羊皮纸卷中写着的秘密,就是那时,因为女朋友在身边叽叽喳喳的交谈与清脆的轻笑,书的声音慢慢地变成背景又隐入纸张了。他再没有听过书的声音,看着那些句子,它们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与岸上的他有了些许疏离。

“你是说,当有人相伴的时候,就再无法听到书了吗?”他问。“当然不是,”她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惊奇地瞪大眼睛,“每一个存在身上都是有磁场的,女朋友啦书啦,你在这一个磁场里,便不在那一个里。”

“没有中间地带吗?比如黑和白之间是灰这样,我是说我和她在一起可是我没有停止读书啊……”他不解。

“要么是N要么是S。”她坚定地说。

“所以我听不到书的声音了?因为我去了另一个世界?”

“你可以回来的。可是要小心哦,”她突然压低声音,“若真的变成了他们,就再也变不回我们了。”

说完她又踩着书架爬了回去,喃喃的声音不知是对着自己还是对着他,“我要回去看书了。”

“等等!”她已经恢复先前的姿势,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捧起那本厚重的书。

“嘘。”她低头举起一根苍白修长的食指在嘴唇前,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个夏天的尾巴有些匆忙慌张。离毕业已经过去了一整个暑假。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被扔进现实世界,后知后觉的忙了起来。工作、手续、合同,诸如此类的事情接踵而至。

他想起那本书马上就要到期的时候,风里已经带着秋意了。

还了书之后还要跑去之前面试的公司复试,待遇和条件一一罗列,琐碎又真实地铺在前行的路上——其实他有点儿不想走在这样的路上,可是除此之外又好像看不到有其他的方向可走。

而那个温和可爱的小女朋友,也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有一天竟然问起了他什么时候有计划结婚和准备在哪里买房子的问题。真实的世界原来这么伧俗无趣,他合上书才恍然惊醒一般。

图书馆一如既往的冷清,盛夏几乎刺骨的冷气早已停止,时间凝滞在了图书馆暖黄色的地板上,懒洋洋地朝前不情不愿地爬行着。

他还了书,看着空荡荡的图书馆,突然有些想念那个怪异的女孩。这想念无关世间任何一种感情,而是因为冥冥中的透明丝线一般的脆弱的联系而产生的莫名的失落。

他很偶尔地会想起她,她是谁,她平时是做什么的,她的那些奇怪的却又让他隐约共鸣与好奇的话。她像是他最后留恋少年时期的一个理由与结点。可是总得告别然后向前走吧。

他看看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富余,于是走进已经有些陌生了的排排书架,毫无目的地看着高高低低的书,心想是不是以后就很少有像这个夏天这样奢侈的时间泡在图书馆的冷气里了。

她竟还穿着半袖的纯白衬衫与在膝盖很上面的短裤,裸露的皮肤在秋意正逼近的空气里看起来很是违和。虽然那种模糊的情绪稍纵即逝,但他其实是有些窃喜的。

“你在啊,好久不见。”他压抑着那奇怪的喜悦对她说。而她并没有接话,只是漠然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书架投下的阴影里。他跟过去,她又走开。

她走进楼梯间,黑色皮鞋撞击地面的闷响在空荡的水泥间反弹和传递着,消失在层层盘旋的阶梯上。

他以为时间就会就此跌入虚无,他们将永远这样走下去,可他有那么一瞬,竟想着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这样永远重复着迈上另一个阶梯似乎和他将要迈入的生活并别无二致。

阶梯戛然而止,十层的天井下是铁质的栏杆,她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天井外的气流冲的她墨色的长发向上杂乱的飞去,好像传说中迷惑水手的海妖一般,沉默的有蛊惑力的,神秘的美艳的。

他心中默想,请你回头,让我与你的眼睛对视然后将我变成石头吧,我不想回到地面,我不想回去那个没有暴雨与书的低语的世界。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他跟着爬了上去,屋顶上铺了防雨的油毡,巨大的银白色的通风管道屹立成一座畸状的森林,有风。

“你不会回来了对吗?”她并无表情,杂乱的发丝在风中飞着,时而遮住她的脸,而她却并不在意。

“我……我不知道,也许吧,大概不会再有时间这样来虚度了。”今天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一瞬间有些失神,语无伦次的回答到。

“虚度?”她轻轻冷笑了一下,眼神中露出了些许轻蔑,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街道上的人小小的,匆忙的庸碌的,拥挤的嘈杂的,向着一个方向拼命地跑着,红灯亮起他们停下脸上写满浮躁,红灯灭掉他们焦急的冲过去试图超越身边的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站在屋檐的细细的护栏旁,并没有看他。他一时语塞。长久的沉默后她回身走向疑惑的他,个子矮矮的单薄的女孩冲着他心脏的位置伸出手来,透明的皮肤青色的血管,整齐的白色的小小的指甲。她的手掌触碰到他的身体,变得透明起来。“我是你啊。”她说,清冷的不带情绪的,仿佛每一个字里都住了一个严冬。

在他还错愕得不知说什么好时。女孩突然扭身翻过护栏,手一松,黑色的长长的头发急速下降,像是深海里的一株恣意生长的水草。

他冲过去,却看到她在半空中,四散成千百只黑色的飞鸟。那些飞鸟相互冲撞着,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每一只都朝着自己的方向拼命扇动着单薄的翅膀。不知过了多久,黑色的飞鸟渐渐褪色,尖叫声也随着它们的身体变得透明而微弱起来。直到安静的楼顶,只有风的声音。

他回过神,看了一眼手表,约定的面试时间还没有错过。

作者:book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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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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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者:songJian   点击数:788   发布时间:2020-02-28 15:40:35   更新时间:2021-10-15 16:5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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